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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好啊。12月上旬，欧盟委员会正式宣布，将紧急调动30亿欧元，通过“资源行动计划”直接资助关键原材料的本土开采、加工与回收。看完这个消息我有点懵，欧盟也开始注重原材料的开采了？那不是“穷国”做的事吗？矿山上暴土扬尘，加工厂的废水成吨排出，欧盟不是每天都在做产地“溯源”，指责发展中国家吗。现在东方某大国天天喊着“自由贸易”，怎么“高尚”又“道德”的欧洲老爷们就是不开门，非要自己做这些“脏活”呢？

这30亿欧元的急救包，其实是为去年正式生效的《关键原材料法案》（CRMA）垫付的“启动资金”。这部法案堪称欧盟在资源领域的宣战书，规定：到2030年，欧盟每年消耗的战略原材料中，至少10%要在本土开采，40%要在本土加工，25%要来自回收。更有甚者，法案还画出了一条极具针对性的红线——对任何单一第三方国家的依赖度不得超过65%。我想这个“单一第三方国家”，不用说大家也会猜到。

30亿欧元，在庞大的欧盟预算中或许不算惊人，但其背后的政治信号却十分明显：欧洲终于承认，自己在过去三十年里犯下了一个几乎不可逆转的战略性错误。

然而，当我们剥开这层紧急援助和宏大立法的表象，看到的是一个更为严酷的现实：欧洲对原材料自主权的放弃，并非一时疏忽，而是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系统性自残。如今想要“补课”，其难度远超所有欧盟官老爷的想象。

如果我们回溯历史就会发现，这场危机的种子，早在几十年前欧洲沉醉于全球化分工的迷梦时就已埋下。欧洲放弃原材料自主权的过程，是典型的“温水煮青蛙”。

1980年代，随着撒切尔和里根的大力改革，英国与美国甩掉了不少包袱，渡过了严重滞胀时期。这种成功让新的经济学派迅速占据了主导地位，“比较优势”理论被推向了极致。在当时的欧洲精英看来，全球化不仅是市场的扩张，更是一场完美的“大扫除”。他们坚信，发达国家应当占据“微笑曲线”的两端——搞研发、做品牌、玩金融，而将那些高能耗、低附加值的“中间环节”无情剥离。

当时的逻辑看似无懈可击：只要国际贸易是自由的，资源就永远只是货架上的普通商品。如果其他国家能以更低的价格提供稀土、锂或钴，且愿意承担环境代价，为什么欧洲还要忍受高昂的人工成本和环境破坏自己在本土开采呢？这不仅是经济账，更是一笔“文明账”——欧洲要的是蓝天白云和高科技实验室，而不是满身煤灰的矿工。

这种思维模式迅速成为了最高指导原则，并由此引发了一场壮观的“工业自杀”。最典型的案例就是法国化工巨头罗纳-普朗克（Rhône-Poulenc，索尔维的前身）。1980年代，他们曾是全球稀土分离技术的绝对霸主，掌握着市场的生杀大权。然而，面对日益严格的本土环保法规和东方廉价原材料的诱惑，法国高层算了一笔账：既然开采和初步分离伴随着放射性废渣，何不把这些“脏活”甩给急于换汇的发展中国家？

于是，欧洲的矿井被封存，工厂（La Rochelle）的上游萃取线被拆除。与此同时，以德国最老牌的矿业大学弗赖贝格为首，多家矿业大学的招生人数断崖式下跌，地质勘探不仅被视为“夕阳产业”，更被钉上了“破坏环境”的耻辱柱。老一代工程师退休后十几年，欧洲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仅失去了产能，连看得懂矿脉图的人都找不到了。这不仅仅是简单的产业转移，更是一种战略能力的整体阉割。

2010年的时候，欧盟曾经有过一次触动。那一年，中国首次因外交争端大幅削减稀土出口配额，导致全球稀土价格瞬间飙升，钕和镝的价格在几个月内翻了数倍。当时欧盟匆忙出台了首个原材料战略，世界各地的勘探公司像淘金者一样涌向瑞典、格陵兰和澳大利亚。

然而，中国通过调整出口策略，让价格在2012年迅速回落。面对重新变得廉价的中国稀土，欧洲的资本立刻失去了耐心。刚刚起步的西方矿业项目，因无法在低价环境下生存而纷纷破产；仍在规划阶段的项目更是胎死腹中。欧洲的政策制定者们松了一口气，认为危机已经过去，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廉价的进口资源与加工品。

在那时的欧洲精英眼中，这简直是上帝赐予的完美分工，自己就是当之无愧的“天选之子”：安全有华盛顿的航母背书，能源有莫斯科的廉价管道输送，日用商品则有中国世界工厂的无限供应。至于欧洲自己？只需保留金融中心、奢侈品和高端制造的“皇冠”，安心充当全球的“大脑”与“设计室”。

在这种架构下，生活变得慵懒而体面：闲暇时在意大利品尝浓缩咖啡，去希腊追忆古典文明，冬天在瑞士滑雪，或者拿着高汇率的欧元去东南亚享受阳光……这种“只享受红利、不承担代价”的日子，在当时看来是如此的“天经地义”，以至于他们甚至有闲情逸致站在道德高地上，去指责那些满身油污的供应国过于“粗放”和“落后”。他们以为这就是文明的终局，却未曾想过，这一切馈赠早已暗中标好了昂贵的价格。

虽然从2010年代以来，欧盟经历了大规模移民潮，还有与美国关系的不稳定，但当时觉得还算过得去，于是便接着奏乐接着舞。可没想到2022年开始，时代好像真的变了。俄罗斯的廉价能源一夜归零，几年下来，刚把疯涨的能源价格稳住（仍然比之前高得多），却又发现关键原材料方面，自己好像处于“裸奔”状态，于是产生了断供PTSD，看谁都像潜在的“断供者”。

更深层次的放弃发生在高污染的加工环节。欧洲公众对环保的日益关注，客观上加速了这一进程。将稀土提炼过程中产生的有毒污泥和放射性废料留在中国境内，曾被视为欧洲环境政策的胜利。这种“邻避效应”让欧洲保持了好环境，却将肮脏但至关重要的产业链彻底拱手让人。

当欧盟想再想重新拾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已经寸步难行。2004年，英澳巨头力拓集团在塞尔维亚在发现了储量惊人的贾达尔（Jadar）锂硼矿床，2021年的时候，宣布投资开发。如果满产，每年可以提供5.8万吨碳酸锂，满足欧盟当时9成的动力电池的锂需求。可是这口上帝喂到嘴边的饭，十几年来就遭到了多家环保团体的强烈反对，宣布开始开发之后，更是受到了围攻，环保团体说这是“生态切尔诺贝利”。塞尔维亚政府迫于巨大压力，于2022年初只得撕毁协议，撤销力拓的勘探许可证。

这就让欧盟的精英很难办。这可是一个大矿，唾手可得，却这样就被“毁”掉了，最急的就是欧盟第一大工业国德国。经过了两年焦虑的接触，2024年7月，德国总理朔尔茨（Olaf Scholz）和欧盟委员会负责能源的副主席（谢夫乔维奇）飞到塞尔维亚救火，与塞尔维亚政府签署了关键原材料战略伙伴关系备忘录，把已经入土的贾达尔项目强行重启了。

然而，这种强行开发的模式能不能成功，在多少地方能复制，谁也不知道。从葡萄牙、德国、瑞典到西班牙等国，只要有新矿立项，马上就爆发抗议。欧盟的精英终于发现，他们亲手通过教育和媒体培养出来的民众，对工业已经怀有了天然敌意。

我还得提醒欧盟，可不能耍小动作，包括环保标准的各种标准可绝不能放松，各种信息披露也要完整真实，不许做假。现在已经有了这样的迹象。欧盟的《禁止强迫劳动法案》，禁止任何涉及强迫劳动的产品进入欧盟，但同时规定，为了防止战略性供应链的中断，可以暂缓执行禁令，并且在特定期限内扣留有关产品。之后我还会帮大家盯着欧盟，不许打破自己立下的规矩，只是希望大家能给个点赞、关注、收藏，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与此同时，中国并没有止步于挖矿。早在1950年代，中国就开始研发从铁矿废渣中回收稀土的技术，并逐步建立了从开采、分离到磁材制造的完整专利壁垒。“中东有石油，中国有稀土”不仅仅是一个现实判断，更是国家意志的体现。当欧洲还在为关闭一座矿山而庆祝环保胜利时，中国用三十来年的时间，已经治理了“多、小、散、乱”的稀土行业，打击了盗采、走私等黑色产业链，完成行业大洗牌，组建了国家队，提高工艺水平，进行垂直整合。如今，即便欧洲重新挖出了矿石，也往往需要运往中国进行加工，因为欧洲本土连基本的冶炼分离技术和产能都已丧失殆尽。

这种历史性的放弃导致了如今高强度的依赖数据。2024年，德国进口的稀土元素中，直接来自中国的比例高达2/3，而在镧化合物等特定领域，这一比例更是超过3/4。但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如果算上那些在爱沙尼亚或马来西亚加工但矿源来自中国的间接进口，以及直接进口的中国产磁体和电池，欧洲对中国的实际依赖度实际上在90%左右。

这种依赖比当年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更为致命。天然气尚可通过液化气船从美国或卡塔尔调运，而稀土供应链的重建需要十年以上的周期。欧洲工业的血液——从风力涡轮机的永磁体到电动汽车的电机，再到先进导弹的制导系统，其实都丧失了自主性。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欧盟试图通过现在的30亿欧元和一系列行政命令来扭转乾坤。然而，展望未来，欧洲面临的困难不仅是技术性的，更是结构性和制度性的。

首先是漫长的开发周期与环保红线。 在瑞典基律纳（Kiruna），国有矿业公司LKAB发现了所谓“欧洲最大”的稀土矿，理论上能满足欧盟18%的需求；挪威的稀土公司声称南部的储量比瑞典还大，甚至把目光投向了蕴藏着3800万吨铜和170万吨铈的海底。

但LKAB直言，从现在到产出第一吨商业化稀土，至少还需要10到15年。挪威的海底开采更是面临技术与生态的双重噩梦。在欧洲，开一座新矿的难度不亚于登天，复杂的审批流程和环保组织的诉讼，足以让任何“远水”都救不了现在的“近火”。

其次是残酷的地质现实与经济账。即便在工业心脏德国， 萨克森州的斯托克维茨（Storkwitz）矿床曾被寄予厚望，早年东德地质学家估算这里有13.6万吨稀土。然而2012年的国际标准勘探却给出结论：稀土浓度仅为0.48%，且深埋地下数百米。这意味着开采成本将是天文数字。2017年，开发商最终因“不具备经济价值”而放弃了采矿权。斯托克维茨至今仍是欧洲困境的缩影：矿就在那里，但在高昂的开采成本面前，它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石头。

这就引出了欧洲未来最大的绊脚石——市场机制的失灵。 欧盟希望私营企业入局，但资本是逐利的，且极度厌恶风险。面对斯托克维茨这样的“鸡肋”项目，或者像挪威那样的高风险深海赌博，私营资本只会望而却步。更何况，作为全球最大加工方的中国，拥有绝对的市场定价权。 只要欧洲的新矿一投产，竞争对手完全可以通过降价让这些本就成本高昂的项目瞬间破产。在这种不对称的博弈中，仅靠区区30亿欧元的补贴，恐怕连响声都听不到。

如果没有政府层面的价格兜底或类似于“差价合约”的保护机制，没有任何一家欧洲银行敢为这些矿山提供长期贷款。德国在2024年设立的原材料基金本应解决这个问题，但实际操作中却充满了官僚主义的拖沓。

德国这个基金是政府主导的，初期资金10亿欧元。它成立本身，就违背了自由市场神话里“政府只负责修路和签贸易协定”的硬约束，所以如果再有欧洲人“教育”我们，政府不应该下场，我们就直接举德国原材料基金的例子。德国政府发现，私营企业已经不敢、不愿在“高风险、长周期”的项目上干活了，所以德国政府要直接购买矿业公司或加工企业的股份，成为股东。

可是即便打破了长期“共识”，基金设立一年后，竟未拨付一分钱，且在2025年的预算中，原本用于风险对冲的资金被大幅削减了64%。这种政策上的摇摆不定，让投资者对欧洲的决心充满了怀疑。这就已经不是市场里企业的问题了，亲自下场的政府也证明了，自己是干不成事情的。

即使欧洲试图绕过开采，通过“城市矿山”即回收利用来突围，同样面临着荒诞的困境。位于德国比特费尔德的公司，贺利氏雷姆洛伊（Heraeus Remloy）拥有欧洲最先进的磁体回收工厂，技术成熟，环保指标优异。然而，这家工厂却经常处于停工待料的状态。

为什么？因为回收成本仍高于购买中国廉价的新材料。欧洲的汽车制造商虽然口头上高喊供应链安全，但在实际采购时，仍然是要算成本的。只要中国的磁体还便宜一分钱，他们就没有动力去购买本土的再生材料。更讽刺的是，由于缺乏强制性的留存法规，欧洲产生的大量电子废料和废旧电机，正被打包出口到亚洲。欧洲实际上是在把自己未来的战略资源当作垃圾卖给竞争对手，这种市场扭曲如果不通过强硬的立法手段（如强制回收配额）来纠正，欧洲的循环经济就只能是一个昂贵的摆设。

这种困境还将因地缘政治的残酷性而加剧。如果关键稀土元素出口被管制了，欧洲就得加钱，德国汽车工业的供应链立刻就拉响警报。

一旦真正的出现风险，由于缺乏战略储备，欧洲的工业机器将在几周内停摆。更令人担忧的是国防领域。北约最新的报告显示，现代武器系统对稀土的依赖无处不在。如果欧洲无法建立独立的供应链，其扩军备战的努力将成为炮影。

最终，欧洲面临的是一个死结：要打破依赖，就需要巨额的长期投入和承受短期的高成本，但在现行体制，既有选举周期压力，也有财政紧缩压力，决策者往往缺乏战略定力。这就真是体制问题了。各个成员国之间的利益分歧也在拖后腿，经济部想要安全，财政部想要省钱，环保部想要绿地，外交部想要缓和关系。这种内耗使得欧盟的原材料战略往往雷声大雨点小。